《我們的父輩》:從懦夫到屠夫,一個反戰青年犧牲的3重悲劇內核

「1945年,我22歲,我的對面是敵軍,身后是12歲的戰友,我或許本來不用死,但我想死,我成功了。」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描述今日主角生命的最后一刻,概莫如此。這位主角叫弗雷德海姆,也是影片《我們的父輩》的主角之一。

一、悲劇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弗雷德海姆

《我們的父輩》是一部首播于2013年的德國劇情片,在一共3集、270分鐘的總時長里,講述了二戰期間,五個青梅竹馬的年輕人從戰前的意氣風發到戰后的分崩離析,中間穿插的各種融合了愛情、歷史、戰爭的故事。

他們由3個男孩、2個女孩,一對兄弟、一對戀人組成:

從上到下依次為:格雷塔、維克多、威廉、弗雷德海姆、夏莉

威廉,弗雷德海姆的哥哥,德軍少尉,曾對「國家」和「元首」充滿必勝的信心; 弗雷德海姆,威廉的弟弟,一個反戰主義者,被哥哥形容為「一個喜歡蘭波和榮格的書蟲」; 夏莉,五人中最受寵的「妹妹」,志愿為德國士兵服務,戰后成為一名戰地醫院護士; 格雷塔,女酒保,喜歡唱歌,維克多的戀人,戰后成為黨衛軍頭目的情人,以及一名歌唱家; 維克多,德國猶太人,格雷塔的戀人,準備繼承父親衣缽的裁縫,戰后因血統顛沛流離。

戰前,這五個好朋友懷著「掌握世界」的信心,認為戰爭幾個月就會結束,約定在同年的圣誕節,相聚于同一家酒館。

可這約定注定是一張空頭支票。

數年后,歷盡戰爭滄桑的好朋友們回到了破敗的酒館,五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威廉,夏莉和維克多。至于格雷塔和弗雷德海姆,前者在德軍監獄的墻外被蘇軍槍決,后者主動沖向蘇軍的槍林彈雨,在萬箭穿心中絕望死去。

二、弗雷德海姆犧牲的三重悲劇內核

第一重悲劇內核:父親寄望下,好戰的家國情懷與反戰的個人情緒沖突

只要還有一個德國人活下來,戰爭就將繼續。——希特勒

這個沖突主要從弗雷德海姆與父親的沖突中體現。

1、 「我期待你們能做些讓我們光榮的事。沒有什麼比德國的未來更重要。」

在影片第一集的開端,威廉和弗雷德海姆的父親,對著兄弟倆說了這句話。

父親望著已成為少尉的大兒子威廉,說:「你已經證明了你自己」,轉頭又對毫無經驗、不求上進的小兒子弗雷德海姆正聲道:「至于你,你給我跟緊你哥哥。說不定,你也會成為一個男子漢。」

弗雷德海姆只是望著父親身旁的母親,表情復雜地笑了笑。兄弟倆對父親說話的表情,也截然不同,一個堅韌自信,一個不以為然。

從對話里也可以看出來,父親對于兄弟倆態度的不同——大兒子已經立過戰功,這是家族的驕傲;小兒子總是吊兒郎當,一副不成器的樣子讓自己鬧心。那句「你給我跟緊你哥哥」里的「跟緊」,無疑包含了兩種意思:一方面當然是「行動」上跟緊,像哥哥那樣成為驍勇善戰的軍官,為德國的未來建功;一方面則是「精神」上跟緊,要像哥哥那樣從里到外效忠國家,積極應戰,讓家族光榮。

在父親看來,只有忠于軍隊、英勇好戰才是男子漢,從側面看,這顯然是一種對小兒子「男子漢」氣概的否定。

弗雷德海姆在九死一生后,穿著掛滿勛章的軍服,負傷獨自回到家里對著父親說出的第一句話,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哥哥威廉已經戰死了。父親對此一言不發,一方面是對失去大兒子的痛心,一方面是對小兒子的怒其不爭——戰爭尚未打贏,作為一名軍人,要麼戰死沙場,要麼凱旋而歸,你現在這樣回來算是怎麼回事?而且你的哥哥也死了!只有你回來了!

事實上他的想法代表了當時大多數人的想法——要麼凱旋而歸,要麼戰死沙場。

為什麼說當時的德國彌漫著好戰的氣息?自然有其歷史因素,但長話短說的講法就是,作為德國精神基礎的普魯士一度在各種戰爭中,逃兵遠遠多于戰死的人,后來軍隊漸漸形成愛國主義,人們對國家的歸屬感加強,乃至愛國主義在后期逐漸變味,戰場上的「死亡」被「犧牲」代替,成為一種為國捐軀的光榮行為。

父親的這種態度,成為弗雷德海姆重回戰場的底層鋪墊。

從這個角度看,弗雷德海姆的主動送死,是在某種程度上順應了父親及國家對自己的愿望:既然勝利無望,干脆戰死沙場。

第二重悲劇內核:贖罪心態下,一個和平主義者與冷血殺手的博弈

戰爭來臨時,真理是第一個犧牲品。——海·約翰遜

1、初入軍隊時,弗雷德海姆的怯懦,其實是一種和平主義對戰爭的不喜

如威廉所說,一開始,弗雷德海姆只是一個「懦夫」。在征戰初期,認為戰爭會鍛煉出一個男人的威廉自述:「手下的兵都是好兵,除了弗雷德海姆,每個人都認為他懦弱,他每天都要惹我生氣,讓我因他感到羞恥。」

在弗雷德海姆「黑化」以前,他的眼神充滿「懦弱」和「不屑」

弗雷德海姆總是在需要沖鋒陷陣的時候,永遠「縮在后頭」,相較于別人的積極,他從不主動請纓,毫不介意把自己的槍借給別人,以「殺了幾個人」為榮的隊友們常常因此恥笑他,認為他是一個縮頭烏龜。但弗雷德海姆仍然不以為意,也時常對此反唇相譏。在哥哥要求他主動一些的時候,他的回應是:「你如果想要我去火力組,你可以命令我去。」

簡單來說,此時弗雷德海姆的態度就是:要當英雄你們當,我不在乎這種身份和你們的嘲笑,反正我不要殺人,如果非要我去,那麼就用命令的方式,總之主動是不可能主動的。

事實上,從弗雷德海姆后來180°的蛻變來看,那個收拾軍囊不忘塞兩本書、擔心敵軍俘虜被隊友傷害、為了死去的猶太女孩掩面大哭的「文弱書生」,面對戰爭更多的是「不喜」而非「懦弱」——前者是出于對他人生命的敬畏,后者是出于對個人安危的顧慮,如果要通過殺死無辜的人來成為真正的男人,那麼他對此完全不屑一顧。

但被裹挾的他,最終還是被逼出了「最壞的一面」。

2、從「懦夫」到「屠夫」,弗雷德海姆如何一步步淪為「冷血殺手」?

在那個五人相聚、即將分離的前夜,弗雷德海姆就說過:

「戰爭只會把我們最壞的一面展現出來。」

他做到了。和其他士兵乃至自己的哥哥不同,弗雷德海姆是以一種始終清醒的姿態,一步步走向冷血殺手的。

這個蛻變最開始發生在,一次軍隊向莫斯科行進時,途經一片沼澤地(事實上是一片地雷區),一名士兵無意間踩中地雷犧牲,軍隊為此一籌莫展的時刻——如果不盡快渡過這片區域,在6周內抵達莫斯科,那麼大多數士兵都會因為沒有御寒準備而被凍死,當時已經士氣低落,但如果不回去找工兵排雷,則會損失1/3的人。

換句話說,前進是死,不前進也是死。這時弗雷德海姆說了一句讓哥哥震驚的話:「(死的)那不一定非得是我們的人」,他在暗示讓那些指路的蘇聯當地農民走在前面,負責人肉排雷。

這種體現蛻變的情節還有太多。

比如,寒冬駐營時節,被問到誰可以外出運送事物回營時,無人響應,唯獨弗雷德海姆主動請纓;

比如,一群人一起射殺平民,有人沒對準目標射殺失敗,弗雷德海姆被派去示范執行;

比如,在一次逮捕平民的行動中,面對一名逃了出去的孩子,無需上級多說,弗雷德海姆就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此時他已經徹底淪為了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在槍聲里倒下的既是那個無辜的弱小孩童,也是弗雷德海姆徹底放棄的「人」的身份。

弗雷德甚至讓野狼害怕得繞道而去——這一方面大概是他眼中的殺氣嚇跑了狼,另一方面也暗喻著他已經不再是「獵物」,而是與狼一樣失去了人性的「獵者」。

從這個角度看,弗雷德海姆的主動送死,是對違背初心、濫殺無辜的自己的一場贖罪:既然已經「不是人」,那麼空有一副人的驅殼,在這世上活著也再無意義。

第三重:頑強的善意下,一個破碎「老兵」對一群初生牛犢的絕命提醒

從來就不存在好的戰爭,也不存在壞的和平。——富蘭克林

1、「如果是我上戰場,德國早就勝利了。」

弗雷德海姆死的時候,身后還有一群十幾歲的「孩子兵」——戰爭進行到后期,人丁不夠用,連豆芽菜般的男孩子都要提上戰場。面對實力遠勝的敵軍,孩子們還妄想可以突圍,于是弗雷德海姆扛著槍向敵人奔去,用篩子般結束的生命,勸誡剩下的人放棄抵抗、主動投降,他大概還想到了此前「榮歸故里」時,同樣想當然的年輕人們:

在弗雷德海姆經歷九死一生,回到家中后,有一天他坐在咖啡店里獨自發呆。兩個對勝利和戰場充滿熱情的17歲年輕人向他提問,卻未得到他的只言片語,被服務員趕走后,年輕人罵罵咧咧地離開,揚言:「我要上戰場,肯定拿的勛章比你多,這種人害我們到現在還沒打贏。」

這樣的年輕人,在影片中曾多次出現,他們最初熱切地盼望詢問著什麼時候可以上戰場,那些真的如愿以償的,紛紛在血水灘和尸體堆里傻了眼——一如弗雷德海姆對那群孩子兵們的預想。

前面我說過,父親對弗雷德海姆負傷回歸的視若無物,是弗雷德海姆重回戰場的底層鋪墊,而加在鋪墊上的另一層「綁架」,則是諸如此類年輕犢子們投來的輕視和敵意。

弗雷德海姆死的時候,只有22歲,但他已經是一個破碎的老兵了,他用生命在告訴那些更年輕的人們,戰爭是真實的血肉模糊和白骨成山,不是想當然的一腔熱血和虛榮想象。

2、一點啟示:凡事最怕想當然,越年輕越容易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毛病

《我們的父輩》中多次出現的不同的年輕人,對戰爭同樣的輕率的熱情,也是犯了想當然的錯誤。但他們很幸運,有許多弗雷德海姆這樣的前輩為之親身警醒。身處如戰場般(雖然沒那麼可怕)職場的我們,顯然難能那麼幸運——所以對于他人的成功,更要真誠認可、虛心學習,對于他人的失敗,更要設身處地、換位思考,與其說這是討好別人,不如說是少給自己「挖坑」。

回到主題本身,我們可以看出弗雷德海姆始終未泯滅的善良和光輝。從這個角度看,弗雷德海姆的主動送死,是對那些未親身體驗過殘酷真相的后輩們的終極提醒,只是這提醒太嚴肅,需要用生命去完成。

三、結語: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不會被真的毀滅

在影片的最后,字幕緩緩打出:費雷德海姆,生于1923年,卒于1945年。好戰與反戰、善良與冷血、生存與毀滅交織的時代,這個被戰爭奪走希望、和平、生命的年輕人,死時只有22歲。而希望、和平、生命,正是我認為在弗雷德海姆犧牲的這出悲劇中,被「毀滅」給人們看的「人生有價值的東西」。

再說一個有意思的細節,威廉曾因一個猶太小女孩與突擊隊隊長發生沖突,由此被上司訓誡,他的最后一句話是:「威廉,我們應該重塑三觀。」此時鏡頭一轉,是威廉下屬在聊天:「這事關凈化我們的種族,猶太人在污染我們的血統。」顯然這就是威廉上司口中的三觀:一切為了種族凈化。

從開始到結束,弗雷德海姆的三觀看起來確實被「重塑」了,但事實上并非如此——他始終善良,且無奈。也正是這樣,才使他的「犧牲」真正成為一出悲劇。然而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并不會被真正毀滅,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于人們心中,一如弗雷德海姆始終葆有的對希望、和平與生命的敬畏。

「在春寒料峭的三月,當我們看到初放的花朵時感到無比幸福。現在,當我看到嬌嫩而充滿活力的人類善良之花沖破歐洲仇恨的凍土盎然怒放的時候,我又感到了這種幸福。它們證明,溫暖的生活仍然存在,任何東西都不能把它摧毀。」——茨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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